⑤若大吉岭红茶的根脉在中国,能否以科学的方式证实?
当代植物遗传学的研究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一项基于AFLP(扩增片段长度多态性)分子标记的遗传多样性分析,对大吉岭茶树各品系进行了基因组DNA指纹分析,结果显示大吉岭茶树各品系之间的遗传相似性达到70%。这一数字有力地表明,大吉岭地区的众多茶树品系拥有一个共同的“祖先种群”,与形态分类学上依据中国茶种建立的分类体系高度吻合。更为关键的是,结果进一步揭示:中国类型茶树的遗传变异程度更高,说明大吉岭茶树的源头品系中,中国型茶树提供了最重要的原始种质基础。
换言之,这些数据在分子层面确凿表明,今日印度大吉岭茶园的众多品系均具有共同的中国起源,而非印度本土独立驯化的野生茶树种。正如《亚洲茶树种质资源的遗传评价与栽培茶树的驯化历史研究》一文指出的:“印度栽培的中国茶很可能由中国直接引种。”
中国西南农林大学茶叶研究所所长刘勤晋教授更是在研究中明确指出:“高香茶都与品种有关,如大吉岭茶和祁门茶都是中国种的杂交后代……”这一论断,把世界三大高香红茶中的后起之秀大吉岭红茶与中国的祁门红茶紧紧连接在同一个谱系之下。诚如已有学者爬梳发现:“驰名世界的三大高香红茶同根同源,竟源自中国的徽州和武夷山!”
这种“同源”不仅体现在遗传学的宏观谱系内部和形态学的相似之上,更遗传在红茶茶汤琥珀色系背后隐含的文化基因里。大吉岭红茶的制茶工艺,追溯最初的起点,正是武夷山正山小种的工艺体系。《茶业全书》收录的记录证实,印度红茶初期的制茶方法完全照搬福建武夷山的乌龙茶和红茶工艺,不仅包括种植和采摘环节,还包含晒青、萎凋、炒焙、揉捻、干燥等整套工序。直到1871年,印度制茶专家才将中国传统红茶复杂的十二道工序简化为五道。这种“早期全盘模仿后来逐步改良”的模式,与大吉岭茶叶引种的历史阶段相吻合,也充分说明工匠精神与技术脉络的源流所在。
⑥大吉岭茶树的根脉虽然深植于中国,但这一“跨国移植”所造成的历史伦理与国际茶业之颠覆,是不能回避的议题。
由于福琼所带来的中国茶种成功繁衍,加之此后印度对制茶工艺的不断改进,到1890年,印度茶叶占据了英国国内市场的90%,中国在国际茶叶市场上的垄断地位从此土崩瓦解。到1915年,印度茶叶出口量增至13.6万吨,超过了中国的11.34万吨。在此之后的一百多年中,中国茶业因战争、动乱衰退而长期居于劣势,在全球化的博弈中丧失了曾经的主导权。而正如有人尖锐指出的:“从英国人偷走我们的茶树、茶种开始,我们就丧失了资源优势。从英国人把第一批印度茶运往英国销售开始,我们就丧失了市场优势。”甚至,英国在后来声称“印度也是茶树的原产地”并故意切割中国茶树与世界茶业的历史血脉。
福琼后来受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高度褒奖,被英国上层视为英雄与建设帝国的重要功臣。但历史是复杂的。福琼的“盗引”行动,虽然是以殖民主义、文化剥削和“商业间谍”的方式完成的,打破了中国的茶叶“秘方”,但它客观上推动了茶叶在更广地理气候范围内扩大种植,成就了后世印度茶产业,将茶叶从东方王朝的专有秘密转化为一项更广泛的世界性农业文化资源。甚至有茶学专家评价说:“福琼从客观上推动了茶叶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但这并不能够作为为其行动进行道德辩护的理由——他是在殖民利益驱使下,用偷窃完成的传播,不是中立的、学术性的植物学引种。
大吉岭红茶
⑦拨开历史殖民阴影的云雾,回归大吉岭红茶与武夷红茶之间“高山云雾茶”的自然类比。当代学者在贵州高原考察时,曾发现一个饶有意味的细节:来自印度托克莱茶叶研究所的茶学专家和大吉岭制茶师考察黔东北高原茶山后,放弃了原来“试制CTC红茶”的意愿,转而大加赞赏当地茶叶的天然花果香风味,兴奋地宣称“必须采用Orthodox Method工艺制茶”——理由是“茶种不适合制作CTC红茶,只能生产高香红茶”。也就是说,贵州高原上的茶种与大吉岭地区的小叶茶树同样表现出相似的化学特性,都易于生成芳香类生化转化反应。而追问得深一层,这种共性恰恰源于它们共同的武夷山茶种——此茶种从基因层面上决定了芳香物质生成的可能性,而不同的是,大吉岭高原的日夜温差和喜马拉雅南麓的特殊微气候将这些可能性推向了“高香特质”的极致。
这便构成了今日大吉岭红茶传奇的另一面:它的根在中国武夷山和徽州、舟山等地所孕育的最优良中国小叶茶种上,它的叶冠和芳香,则成形于印度大吉岭高原独特的风土。中国提供了血脉,印度赋予了高原风姿——这无异于一次“文化嫁接”和“地理的联姻”,而从世界茶文化意义看,它最终成就了全球茶人的佳饮。
2011年,欧盟正式给予大吉岭红茶“地理标志保护”,认证其87家认证茶园严格选育正宗栽培体系,拒绝任何非法冒充的劣质品冒用“大吉岭”之名。然而,被国际品鉴家视为珍宝的葡萄甜香、花果香、芒果柠檬调的风味层次乃至“红茶中的香槟”之美誉,回望其根,却安睡于东方的山河间,藏于一缕棕红的印迹里。
诚然,大吉岭红茶已经是印度的骄傲。但是在冷静的科学分析、客观的史实考察和真诚的文化思考面前,那种故意回避茶树源流与殖民盗窃行径的叙述,不是对印度茶产业历史韧性的应有尊重,更不是全球化历史进程中坦诚的态度,而是对历史的篡改。
生物遗传学数据不会说谎,历史文献亦无法抹去。大吉岭红茶,这颗喜马拉雅山间的深琥珀色明珠,其核心基因肇始于中国西南高原的野生茶组植物先辈。在福建武夷山、浙江宁波舟山、安徽休宁等地的山林间,是中国人从神农尝百草至今数千年中对这一芳香生命的不断驯化与选育。19世纪中叶,英国殖民者带着“商业间谍”隐秘地将中国茶树的根脉偷移植到了大吉岭高原,使其与武夷山的山水气相合、味相和,成为自然与人类历史交迭而成的传奇。
这一杯隔着山海的红茶,如今安放于世界茶席上。啜饮之间,人们唤之为“大吉岭”;而我们更不该遗忘的,是它最初所来之处——武夷峰峦与桐木关水——那里,是它真正的根。
(刘国强,笔名布鲁克,茶文化学者,长安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潮新闻客户端 刘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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